永世看海,永不看开

滨海路

五、“我与你,心跳声共鸣。”

一连十几首歌,直唱到夜幕降临,滨海路变嘈杂起来,陈立农扛不住摆摆手,一屁股坐到花坛上面。他有些力竭地叹气,喉咙因为长时间扯开嗓子吼唱而干涩发痒,苦笑着揉揉眼睛。

“没看出来,你这么疯欸。”他对尤长靖说。

刚入夜的时候,南南就已经被下班归来的妈妈接走,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个。下午的演唱有吸引来不少客人,但因为老板本人自己都在唱得起劲,很多人仅仅只是围观了一会,甚至还有递钱过来的,所以陈立农今天基本都没怎么工作,收入倒反而蛮可观。天色开始暗下来,有微风徐徐拂面,海平面褪去璀璨日光恢复为幽深沉静的墨蓝,尤长靖举起手机随手拍下这一幕风景,听见话,他不以为意地轻笑:“我以前还做过比这更疯的事呢。”

陈立农伸手去把烤架上的串串翻了个面,闻言有些好奇地扫了尤长靖一眼:“你以前?”

“对啊。”尤长靖在小木板凳上伸懒腰,“我们以前还曾经在大街上唱,就自带乐器唱自己写的歌。”

陈立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,闪烁起憧憬的光芒。摊子暂时没客人过来,他明目张胆地开始三心二意,串串还在烤炉上,自己却跟尤长靖聊起天:“你以前是,有乐队吗?哇塞,那太酷了吧,我也好想玩哦,但我们那个小破高中连音乐社团都没有欸,就好逊,我在初中唱得多一点,上高中以后,吉他都快生锈了……”

小男生喋喋不休,语气中略带抱怨,低垂的眼皮底下又明显藏有失落。尤长靖微笑着注视他,两手交叠垫到脑后,觉得这样的陈立农有让他感到很亲切:“我也是上大学才开始玩的啦,上大学以后才比较有空学唱歌。”

陈立农问:“那你是在哪边上的大学?”

话音落下后,尤长靖没回答,反而是沉默了一会,直到陈立农以为自己是问错什么话,准备装若无其事转移话题时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啊,我在马来西亚那边。”

还没出过家乡的高中生夸张地张大嘴巴:“什么?这么——远吗?!原来你是外国人?不过马来西亚是哪边,完了明明昨天就有记过地图……”

尤长靖被他逗得笑出声,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说道:“在东南亚啦,东南亚你知道是哪里吗?欸你这个高中生,到底有没有认真上课哦,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地球哪个角落吗?难怪会怕老师,是不是每天都有在被老师骂!”

“才没有!”陈立农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,一下子跳起来反驳,顺便还卖了两份烤串出去,“我当然知道,你别小看我,刚刚只是意外而已啦,那你。”

他将生的烤串又架到烤炉上面,昏暗灯光下的侧脸棱角分明,下颚线如未开刃的刀剑一般斩开黑夜与灯光,认认真真地回头凝视尤长靖,问出他好奇已久的问题:“为什么会到这里来?我以为我们这边很少会有人来定居,大家想的都是,想出去。”

这次尤长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
他倒也不是不想说,只是在组织语言,好像他要说的故事有多么漫长,多么跌宕。夜市太过吵闹,他选择站了起来,在陈立农差点要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,慢吞吞走到小吃车的旁边,大概是因为这样讲话能听得清楚一点。

然后他清了清嗓子,在这条热闹非凡的小街道上,开始向一个仅仅为点头之交的朋友讲述起自己的点点滴滴。

“当初我念大学,都是我爸妈一手安排,学校、专业,什么都是他们替我挑好的。其实我不喜欢,但没有办法,那时候我实在太不懂为自己争取了,觉得念什么都可以,就有点得过且过吧,但后面我才发现,这样随波逐流,真的……让我很不开心。”

“我有很喜欢唱歌,然后,虽然学校里面也有乐队和音乐社团,但是那毕竟是个学术性大学,即使我有找到和我有相同兴趣的朋友,最后也只是玩得很业余,当课后消遣这样子。”

“不过那时候我觉得还好啦,对于音乐我暂时没有那么大追求,就觉得开心就好。可是当时我的乐队里面,有一位朋友,他真的对音乐好执着,后来我们陆陆续续都没有再去活动室了,只有他还一直在坚持,他说,有一天想要让更多的人听见他唱的歌。”

说到这里,尤长靖稍微捏紧一下拳头,转身倚靠到小吃车的边沿上,而陈立农一直没说话,沉默地烤制着肉串,眉头若有所思地微微皱起。

尤长靖继续说:“他对我影响还蛮大的,那时候我就觉得,他跟别人好不一样,他有自己的追求,他谈到音乐的时候眼里都在发光,我就在想,那我呢?我会有这样一天吗?”

陈立农低笑两声,眼眸轻柔地微弯:“你现在有这样一天了,对吗?”

尤长靖闻言也跟着笑起来,耸耸肩膀道:“嗯,可以这样说吧,虽然我也没觉得我现在多有追求啦,顶多就算是从爸妈安排下面逃出来了这样子,然后还过得超惨的。”

有客人过来,陈立农立即吆喝两声,眯着眼睛笑得热情。隔着模模糊糊一层塑料板尤长靖都能看见他的牙齿白而整齐,傻乎乎亮在月色下,他心窝被融化得有些柔软,往后退两步坐回到小板凳上,拿起自己那本被拿来当坐垫的手写曲谱。曲谱好旧了,封面被油渍污渍弄到脏兮兮,他拿衣摆搓了两下,然后趁陈立农忙的时候偷偷将曲谱放在旁边那一张椅子上面。

这一天快要过去了,秒针滴滴答答前行,不为任何人停留。尤长靖再次起身伸了个懒腰,他把惊喜留下了,就准备功成身退,没等陈立农下一次回头,自顾自上前拍拍他的肩。

“我先回去啦,下次再聊吧?”犹如耳语,他稍微踮起脚,悄悄对陈立农说。

“啊,好。”

陈立农大概是不习惯这样亲近的距离,下意识往旁边一躲,眼里藏有惊讶。尤长靖笑得像偷腥的猫,又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,调皮地眨眨眼后,挥手离去。

他回家第一件事还是把窗推开,然后在水声沥沥中又哼唱了几首下午时与陈立农一起唱过的歌,心情一路飙升至极点。这种体验有点奇妙,从离开家以后他似乎很少有这么开心的一天,嘴角总不自觉扬起,烦恼也似乎变得无足轻重。洗完澡后尤长靖活力十足跳到床上,拿起上午画好的笔记干劲满满地就连背数页,就着楼下的嘈杂世音小声念诵,直到手机响起提示音,他像等待已久般地一秒扑过去,趴在床上兴冲冲解开锁。

还真是陈立农,往他微信里发了一张曲谱的照片问:这是你的吗?

尤长靖笑眯眯,双腿翘在半空晃个不停:对呀。

陈立农回:送我的?是吉他谱吗?

尤长靖说:我以前自己抄的啦,现在没有用了,给你拿去练练吧,不要再让吉他生锈啦。

百米开外,陈立农看着手机忍不住笑起来,抬头遥遥望了那扇整栋楼面唯一开着的窗子一眼。他思考半晌,回复说:我感觉还蛮珍贵的,你要这么随便送人吗?被我浪费了怎么办。

尤长靖那边沉默了一会,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若隐若现,陈立农就先把手机塞回了围裙里面,将小吃车的塑料板都打下来。他今天太累了,没有力气再营业到深夜,坐上车时还困到险些一头栽倒,然后他拿出手机,尤长靖已经回复了他一句话。

小老师说:我觉得不随便欸,我相信你啊,因为你眼睛里面也有光,我看见了。

是这样吗?高中生眨眨眼睛,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沉在深海里,四周一片漆黑,耳边只有沉寂的轰鸣,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把声音,从光线处传来,温柔地对他说,我看见你了。

他又拥有了被认可的力量。



放假时候的尤长靖,基本只靠外卖和泡面活着。

老乡给他发的工资其实不多,虽然前几个月省吃俭用有省下来一点,但要撑过这两个月,其实还是有点危险。这几天他间或会和陈立农聊几句,还试图问了一下这位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有没有什么好兼职介绍,当地人替他打听了一天,说:只剩便利店夜班了。

尤长靖一下子苦了脸,惨兮兮地回复:我不能熬夜。

陈立农说:还有一个选择。

尤长靖精神振奋:什么什么?

陈立农:下海跟我舅打鱼。

尤长靖:……

尤长靖:谢谢你,我自己找吧。

他放假以后时间自由许多,陈立农就开始摸不着他究竟什么时候会到店里来。有一次尤长靖在家看书看得昏天地暗,快接近凌晨才突然嘴馋,小跑着下楼,陈立农都快收摊了。尤长靖有点震惊,眼睛瞪得圆溜溜地讲:“你不是开到深夜的吗?”

陈立农没好气地把西瓜冰敲进机器里,唉声叹气:“那我要累死了好不好,我下午就来了耶!”

尤长靖干笑两声,坐到小板凳上面脚跟搁着地面一晃一晃。街道静下来后夜风就吹得很惬意,他将陈立农打好给他的沙冰接过来,很豪气似的说:“你给自己再打一碗嘛,今晚我请你吃啦,不用客气!”

陈立农笑着摇头,故意演出鄙夷的样子:“你以为谁都跟你这样子大半夜吃冰喔,会拉肚子的好吗。”

尤长靖不以为意地轻哼,嘴里含着塑料小汤匙,含含糊糊地反驳:“才不会咧,我睡着就没有事!”

他又用脚尖轻轻碰了陈立农脚踝一下,说:“诶,你在这边摆摊多久了哦?”

他们此刻待在树下,树影被灯光映到地面沙沙摇晃,陈立农有些走神,背倚着街边栏杆目光放空地定在半空,闻言,他反应迟钝地愣了一会,然后才慢吞吞接话:“摆摊吗?”

“好像从高一就开始了吧,也没有多久,那时候只在放假时会出来。”

说着,他像想到什么,突然眯着眼睛笑起来,说:“对,当初我还什么都不会,年纪又小,骑这台车出来占位置的时候还被骂过,差点连人带车被砸了。”

尤长靖反应很夸张,倒吸一口气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吗,我就打回去了啊,跟那个大叔争到城管来劝架,结果大家都没法摆了,后来我有被这条街的人默默讨厌很久……”说到这里,陈立农彻底笑到不行,弯腰捂肚子肩膀乱颤,顺手抹掉眼角因疲倦而冒出的泪花。“哎,没想到我还能在这边混下去,大概是福大命大。”

尤长靖听了,心情有些复杂地瞥他一眼,缓缓含下一口冰沙:“你还挺狂的哦。”

陈立农潇洒地哼笑,抬手把刘海一捋:“诶对了,你找到兼职了吗?”

“没有啦。”尤长靖瘪嘴,“现在就天天在家里念书。”

“念书?”

“是啊,哦,这个我没跟你讲对不对,我来这边是因为我的小小梦想啦,我想考你们这边大学的心理学研究生,虽然当初是稀里糊涂就跑来了,不过幸好有联系上教授,现在剩的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。”

“真的吗?”陈立农有些讶然地挑眉,挠了挠鬓角,“那你,那你还打算兼职哦,时间够吗?你家里人呢?”

“应该还蛮够的吧,毕竟年末才考试嘛。我家里人……这个就不提啦,目前我是想先实现一个小目标!把知识巩固,然后去市中心那边找心理咨询相关的兼职,因为你们这边好像比较少哦,但你们这边租房比较便宜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陈立农笑了笑,“那希望你加油咯。”

尤长靖点点头没再回话,街道又安静下来。一小碗冰沙被他无比珍惜地吃了好久,连月光都渐渐被几片乌云朦胧遮盖,让夜色更为暗沉,陈立农倚着栏杆昏昏欲睡,差点要闭上眼那一刻,听尤长靖又提起话头。

“南南这会该睡着好久了吧?”

陈立农揉两下鼻梁,轻笑起来:“当然啦,他好乖,八九点就会自己爬上床。”

尤长靖叹了口气,将空掉的塑料碗捧着手里慢慢转悠:“这么听话的小孩真是好少见,性格太难得了,在一群中班小孩子里面,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想怀疑他是不是穿越回来的小孩,又或者是像柯南那样。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,忍不住笑出声。

陈立农附和地跟着笑,视线落到地上,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。他捻着两根手指,下意识小动作地摩挲,道:“有时候我倒希望他不要这么听话好。”

尤长靖怔住一下,疑惑地回望他。

陈立农说:“希望他更调皮一点,活泼一点,像个小孩子,不要失去童真……有时候他讲话也会吓我一跳,然后我就会心疼,他怎么可以在这个年纪就懂这么多呢?”

“他还知道,他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爸爸,他知道自己没有爸爸。”

原本还在漫不经心把玩着塑料碗的尤长靖听到这里,忽然一下子屏住呼吸,脸上轻松的神情慢慢收敛回去,多了一分沉重。

“所以我有时候会想,”陈立农大概没注意到,沉浸在自己思绪里,慢悠悠地接着说,“如果我能再长大几岁,再多肩负一点责任,是不是就能让他不那么懂事。”

“我就希望我这个哥哥,能代替他心中那个爸爸的位置。”

尤长靖软下声音来,安慰地说道:“你已经有做很好啦,我觉得南南蛮依赖你的。”

“或许是吧……”陈立农仰起头来,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,“嗯,但其实我在家的时间好少,也不能好好陪他,说不定你陪他的时间比我还多一点。”

“诶,哪有这么夸张啦,我也才在这边生活半年。”尤长靖失笑:“是不是累啦,那我还是不要浪费你时间了,你快回去睡觉吧。”

“好。”陈立农揉揉眼睛,顺手接过尤长靖手里的塑料碗扔到旁边垃圾桶里面,懒洋洋向他挥手。

“明天见咯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尤长靖微笑着点头,没有立刻离开。皎洁月光下他看见小吃车的影子被灯光拉到很长,又随距离逼近而渐渐缩短,车上的少年踩着踏板摇摇晃晃,腰身疲惫地佝偻着,肩膀却宽厚得像扛下一半天。他独自向前,任劳任怨,苦难很长,尤长靖却从未听他抱怨过只字片言。

他拿出手机,微信上陈立农的备注最初被他改成了南南的哥哥,现在他思考片刻,复又点开陈立农的个人页面,把备注改成了“南南的大英雄”。

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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