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世看海,永不看开

滨海路


三、“神秘的黑猫和你。”

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,南南手中攥着一本图画书,哒哒哒小跑着奔向正要起身去拿小零食的尤长靖。

“欸,慢点跑。”尤长靖听到声音,下意识开口提醒,回头就见小孩往他这个方向跑得跌跌撞撞,急忙蹲下来伸手去扶。他有些心软地弯了弯眼,顺手掐两把小朋友肉嘟嘟的脸蛋:“怎么啦,找我有事吗?”

南南把书抱在怀中,说话含含糊糊:“老师给我念书。”

“行。”尤长靖又趁机摸摸他脑袋,“但是老师现在要去拿点心喔,等我一下。”

幼儿园今天准备的点心是布丁和小蛋糕,他用托盘装着满满一堆小碟子回到中班,依次顺着座位分发下去,照看着他们吃干净以后,再逐个收拾,拿毛巾把桌子擦过好多遍,最后才来到南南身边。幼儿园老师这份工作其实忙碌又劳累,工资还不多,鲜少会有男性选择,幸亏他蛮喜欢小孩,也擅长和小孩相处,在心情上还不至于感到苦闷,偶尔和小孩一起玩的时候,他还能觉得挺幸福。

小孩子都容易被吸引,他本来只给南南讲着故事,但不知什么时候身边聚集起来越来越多同学,到后面,大半个班里的人都围过来了,故事讲完以后,还吵吵嚷嚷地要尤长靖唱歌给他们听。跟他同管一个课室的女老师落得清闲,忍不住偷笑,接收到尤长靖投射过来的求救目光也假装看不见,尤长靖只得无奈地叹一口气,把书合上说:“好啦,要我唱什么?”

几个调皮小孩抱在一团,嘿嘿嘿地露出捣蛋笑容。

陈立农从单车上下来的时候,幼儿园里正热热闹闹地播放着小跳蛙。他在这样欢快的音乐之中面无表情穿越走廊,到达教室附近,却意外没有一眼就发现他弟弟。附近零零散散站了好多家长,都面带笑意地看着房间里面,他也随之望去,发现明明已经过了放学时间,小朋友们竟然还没散去,反而是围着最中央的那个人,又唱又跳的,时而有笑声传出,高兴到不行。他起了几分兴趣,凑前去围观,眼尖瞄见南南赫然挤在最前端,揪着老师衣角不放,脸都给笑红了,少有那么积极。

陈立农不由得有些挫败,因为南南跟着的人又是那位小老师,他能看出来自家弟弟是真的很喜欢对方,毕竟南南都没有这样对他笑过!

而与他相隔不远,正被迫陷在小朋友包围圈之中的尤长靖,其实有些欲哭无泪。他好歹大学时还是个乐队主唱,文艺汇演那会经常上台,风风光光地招来过不少歌迷,大家都夸他唱歌特有感情。结果现在竟然沦落到要在幼儿园唱儿歌,他神情麻木地捏着用书卷成的话筒放在嘴边,感觉像金子被埋没。

“唱完这首我们就结束了好不好?”又到间奏阶段,抓住间隙,他急忙跟小朋友们商量。

有几个小朋友依旧在发出不舍的哀声,尤长靖太阳穴突突直跳,再一次将求救目光投向女老师,一边还要继续拿着书摇摇晃晃唱歌。大概是因为时间确实晚了,这一次女老师终于没再无视他,如他所愿地站起来救场,拍拍手提醒大家看一眼在门外望眼欲穿的家长。幼儿园歌会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落幕了,南南夹在同学之中小跑着出来,精确撞进正蹲守在门口的陈立农怀中,他高个子的哥哥顺手将他抱起,两手托住腿往上颠了颠:“玩的好开心哦?”

“嗯!”小孩脸蛋还红扑扑,咧着嘴傻乐,“小老师唱歌好好听!还有、我今天吃了,鸡蛋布丁欸!”

“说起来,你们为什么叫他小老师啊。”路灯在头顶亮起,陈立农将南南抱进单车后座之中,抬手给弟弟抹了下汗。其实这个问题他有好奇很久,只是总没找着机会问,这些天里,尤长靖已经来光顾过他好多回了,左右也算是个熟客,他却总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才好,支支吾吾半天,人家已经拿着东西走了,剩他对着人家背影干瞪眼。

“他是姓筱吗?”

“不是吧。”单车已经在向前运动,南南抓着他腰侧衣服,往旁边探头,“姚老师说,小老师是我们年纪最小的老师!”

“啊,那他看着确实蛮年轻的。”陈立农扭身闪过地上一块石头,若有所思地皱眉,“你知道他姓什么吗?

南南在后座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怎么会来当你们幼儿园老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去幼儿园都做什么了啦,怎么一问三不知的!那他是这边的人吗?”

“不知道,你话好多啦哥!小老师不会喜欢你的!”

陈立农手一歪,险些骑着单车撞到墙上去。他急促地倒吸一口气,慌忙拐弯,眼睛瞪到最大,口音被吓得全部冒出来:“哎你在讲森莫啊,你这小屁孩!懂什么咧!”

南南还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话,理直气壮地大喊:“小老师说过不喜欢话多的小孩!”

……好吧,原来不是那个喜欢。陈立农心累地长叹一口气,没再多说,闷头往前赶,然后把车刹停在自家楼下。他惊慌的原因主要在于觉得自家弟弟才这个岁数,竟然就能说出这样的话,他还以为是受了电视剧毒害,或是幼儿园教育不当,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,虽然现在看来应该只是他自己心思不纯洁。

他将单车停好,目送着南南跑上楼,叮嘱:“回家乖乖吃饭哦!”

“这个我就知道啦——!”

陈立农忍不住轻笑,弯腰锁上车锁。日头又开始落下,染红半边天空,与橙黄色的云彩交相辉映,也在他脸上印出明灭光影。陈立农眯起眼睛迎光望去,有小鸟在空中叽叽喳喳地挥动翅膀,自由自在翱翔,他耷拉着眼角,压低声音吹了一下口哨,片刻后无情无趣地摇摇头。

不要妄想自由,自由又哪有赚钱来得实在。

尤长靖路过租房楼下的夜市一条街时,陈立农果然又已经在那个位置了,只是这次他显然也是刚到,东西都还没摆好,团团挤在小车板上,等候着主人将它们一个个送到该去的位置。尤长靖也不着急,最近天黑得很晚,让他总有一种时间还很多的错觉,提着饭盒慢吞吞就溜达到陈立农的车子旁边,还主动打了个招呼:“吃饭了吗?”

陈立农抬手擦了擦汗,见到是他,笑得有些腼腆:“没呢,还是要西瓜沙冰吗?稍等我一会。”

尤长靖有些惊讶:“你每天在这边摆摊这么久,都没有吃饭吗?”

“啊,我边卖边吃就好了。”

“……”这也可以啊,尤长靖眨眨眼睛,看陈立农将一大袋烧烤食材塞到桌子下面,又抽出几根放上烤架,默默地在心底里生出羡慕。好像还蛮幸福的,想吃什么吃什么。“可是我看你,还是学生欸?会对胃不好吧?”

“那没办法。”陈立农耸耸肩,“吃完饭再来,可能会抢不到位置,这边竞争好激烈。”

他将冰倒进机器之中,心情其实有点意外,过去尤长靖来买东西都很少讲话,除了必要的交流以外,基本不再讲别的,他也只好跟着装沉默。哪像今天上来就主动打招呼,陈立农偷偷猜测,现在这位小老师心情应该蛮好。

他悄悄往尤长靖那边瞄过去一眼,对方注意力正停留在机器上,一双圆润明亮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不放,卷发被微风吹得微微翘起,模样还挺清秀可爱。陈立农目光下移,怀着心中的好奇,试探询问:“对了,你是住这边吗?”

问完又有些后悔,感觉太过唐突。

不过尤长靖倒好像没什么感觉,甚至没怎么思考,干脆利落地就点了头。店里没别的客人,唯有他们两个站在这闹市之中盯着一台刨冰机,尤长靖两手都搭到车子边沿上,分外活泼地微笑,说:“我住那边出租屋。”

陈立农随他所指的方向望去,是那栋破破烂烂的旧楼,对着街边的窗户上都落满灰尘,他惊讶地张了张嘴,鼻梁微皱撑起镜框:“哇……我还以为那边都没有人住。”

“吓到了吧?”尤长靖笑嘻嘻地眯眼睛,“还有我藏在里面哦。”

陈立农本来还在讶异,听他这么讲反而失笑,嘴角无奈地扬起。机器在这一刻停止工作,他将沙冰倒出来,往里面添加果汁果酱时,犹豫了几秒,最后私心地往里面多添了一勺。

杯子被妥善打包好,他双手送上饮料,说:“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南南。”

尤长靖客套地摆手:“没有啊,南南自己就好乖。”

他转身准备离去,刚走几步,身后那位小摊贩主突然又叫住了他。陈立农围裙上面污渍累累,看着像很沧桑,脸上却依旧满是蓬勃的朝气,镜片下的圆润瞳仁像亮着光,殷切又期待地望过来:“那个,我以后。”

“也可以叫你小老师吗?”

少年自己这样说完后反而有点害羞,拿毛巾掩饰地胡乱擦桌子,嘴上还要欲盖弥彰地解释:“因为你常来,我觉得也该跟你打个招呼这样的,但总是不知道该叫你什么,叫老板好俗,叫哥好像又怪怪的,就……”

尤长靖差点没憋住笑,挥手打断他的话。他笑起来总是很温柔,带有奇妙的能安抚人心的魔力,让陈立农慢慢压下害羞紧张,听他轻轻柔柔地说一句:“可以呀。”

他眼角微弯,向陈立农挥了挥手,说:“叫什么都可以啦,不用那么拘谨,我先回去咯。”

陈立农停留在车后,道别没讲出口,只眼睁睁看着尤长靖一头扎进人流之中。渐渐有客人过来,他不得不放下心中那点念想,继续开始忙忙碌碌地工作,虽然中间也有在分神,随相遇次数增多,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好奇对方的故事,像是有一种很强大的吸引力在牵着他走,他想,这小城偏僻又落后,除了旅游业稍微兴旺一点外就没什么特别之处,谁会跑来这边,只为做一个幼儿园老师呢?

忙碌间隙,他抽空匆匆往出租屋那边望过去一眼。天色很暗,让从房内透出的光线格外明显,正数过去第二间,常年落灰的窗户竟然开着,虽然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影,但陈立农不知为何,下意识就觉得小老师在里面。

他收回目光,继而落到烤架上继续发呆。他在心里说,好想认识这样特别的人。


尤长靖撕下一页日历,随手卷成一团扔到角落废纸篓中。他仍保留着看挂历的旧习惯,一方面念旧,另一方面是觉得每天撕一页纸很有意思,还减压。而今天这日子——他屈起指尖,往厚厚一叠日历纸上轻点两下,暗暗偷乐。

暑假快到了。

幼儿园虽然没有期末考,但对他们老师还是会有学期末评价的,他虽然算半个临时工,但好歹也拿全份工资,此时更牟足了劲,发誓要在这最后几天拼出个好成绩来。

上次被批评,可就快要去他半条命了。

尤长靖带小孩其实很有一套。他虽然是个男人,却天生长相就没什么攻击性,笑起来更甜蜜七分,小孩子都蛮喜欢接近他,再让他唱着小歌一哄,轻声细语催催眠什么的,基本上就没几个小家伙还会故意调皮捣蛋。这家幼儿园私立,他初来乍到那会没找着工作,只有这位老板破格聘用了他,还答应了他可能不会久留的要求,就因为他们两个是老乡。尤长靖刚去工作的时候,几位老资历的女前辈明摆着瞧不起他,结果后来,好几次他们没摆平的吵闹被尤长靖三两下搞定以后,幼儿园里终于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了,当然,除了某些事多的家长。

尤长靖只觉得有些人的偏见实在好笑,难道男人就一定不会照顾小孩了吗?上次那件事虽然真的让他很伤心,但另一方面却反而燃起了他的斗志,既然骂他不会当幼儿园老师,那他就偏要拿个最优秀教职工回来,让他们睁大眼睛瞧瞧。

尤长靖捋起袖子,坚强地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,把小孩一下子摁到床上:“快午睡啦!”

摁到南南那个床位的时候,中班出了名的乖小孩执着睁大眼睛不肯闭上,盯着尤长靖说:“小老师,你昨晚有见到我哥哥吗?”

“有啊,你快睡觉。”尤长靖随口回答,坐到他小木床旁边用手掌遮住南南眼睛。

南南长睫毛扫到尤长靖手心上,嘴巴很顽强地一开一闭接着絮叨:“你见到我哥哥了吗?我每天能看见他的时间好少啊,小老师是不是见得比我还要多了?”

尤长靖本来准备起身离开,闻言心底一软,伸手去摸摸脑袋:“没有啦,没有见很久,放假以后南南就可以经常看见哥哥了哦。”

“不是呢。”南南眼睛半眯,迷迷糊糊看他,小奶音有点沙沙的,“放假哥哥更少在家了,也不会来接我……”

“小老师,你唱歌好好听哦。”不知道小孩子思维都在如何跳跃,尤长靖愣住,全然没反应过来对方怎么突然能扯到这上面,连原本要哄他睡觉这个任务都一时忘记了。

而南南一改往常沉默寡言的文静形象,哑着声音又讲了一大通:“哥哥也好喜欢唱歌,小老师,我好想听哥哥唱歌。”

尤长靖无言顿住几秒,午睡铃声下一刻在室内高响,他猛然惊醒,匆匆忙忙给南南盖上被子,敷衍又含糊地哄着说:“我知道啦,南南先睡觉哦,乖。”

刻意忽视南南在背后期盼的目光,他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,起身往下一张床走去。

这一天他没有见到陈立农,听南南妈妈解释说,好像是快临近期末,无论他平时怎样不念书都好,最后几天还是要集中一下精力到考试上面,所以南南妈妈没再让他继续接送弟弟了。尤长靖点点头,心说这样也好,这样才像个学生嘛,然而在他走在回家路上时,看见夜市一条街原本属于陈立农的那个位置,被另一家店霸占以后,尤长靖一瞬间依旧有些失神,总觉得像少了点什么东西,大概是少了夏日清凉的沙冰。

他跟陈立农关系变好不少,只是仍然未到交换联系方式的地步,准确来说就是点头之交。因此尤长靖在短暂空落以后,还是很快恢复了平常心态,去另一家店里买了西瓜沙冰,然后回到自己面朝大海却没有春暖花开的小出租屋。

他将晚饭放到桌子上面,去洗澡时脑子里却突然回想起南南的那段话。他搬过来这边其实没有带多少东西,乐器只有一个常伴身边的乌克丽丽,会弹的曲子其实也不多。

那段话他本不该放在心上,但是在洗完澡出来以后,尤长靖却莫名有了一股冲动,他头发还没擦干,湿漉漉地往下滴水,自己却兴致勃勃地跑到了出租屋角落,在一个残破的小柜子里翻找了好久,终于找出来被自己压箱底的小乐器,坐到地上拍去袋子的灰,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
他曾经也很喜欢唱歌呢。

有梦想的人,对“很喜欢”之类的词总会过分敏感。尤长靖想起那个在街头摆摊到深夜的男孩,他看起来像是被命运压弯腰脊,眼里却藏着星星,尤长靖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与他对视之间,总能看见陈立农眼底的坚毅,而不是茫茫于众生的世俗。

别说南南了,就连他也挺想看看陈立农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的,毕竟那家伙长得还不错。

尤长靖带着笑意轻叹,抱住乌克丽丽,指尖随意划动琴弦。隔着脏玻璃看不见那熟悉的沙冰灯牌,尤长靖没再打开窗,只自己靠到墙上,就着不那么清晰的记忆自娱自乐地弹唱了几曲,感觉自己勉强有找回一点当年的水平以后,才满意地放下,拿过桌上的沙冰吸了一口。

……真难喝,他现在更希望能看见陈立农一边卖沙冰,一边唱歌了。



TBC

你们好会讲,我看着都好感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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