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世看海,永不看开

翻风 下

· “可天真多次吗?”



#03

深夜的街头车辆很少,唯独昏黄路灯仍在坚守岗位。电台播放着旋律简单又入耳的口水情歌,狭小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音乐与空调轰鸣。

气氛略显尴尬。陈立农双手搭着方向盘凝望前方笔直空旷的大道,余光偶尔瞟到一侧,副驾驶上的尤长靖单手撑着脑袋在发呆,显然并没有要向他搭话的意思。

于是四年来并没有出息多少的小男生也幼稚地开始赌气,紧紧抿着嘴巴一声不吭。

但现在这种感觉很奇妙,说实话,他想象过很多次与尤长靖相逢的场景,唯独没想象过会是开车载尤长靖回家。早些年谈恋爱,两个人品尝的还是青春纯情的悸动,直白来讲就是穷,出行坐公交,挤在一堆大爷大娘中间拽着拉环摇摇晃晃,手也不敢牵,只好悄悄攥着衣角;若时间多一些,就肩并肩走路,或陈立农骑车让尤长靖坐后座,在夕阳下行过堤坝,看大海在脚下波光粼粼。

尤长靖爱跟他开玩笑,分明比他年长,性格却更像小孩一些,喜欢蹦蹦跳跳走在他前面,趁月亮浮上天幕,街道四下无人的时刻,假装绊倒一跤,等陈立农慌慌张张跑过来抱他,才笑嘻嘻地回过头去,借被搀扶的姿势光明正大亲吻男朋友的侧脸。

陈立农时常被他惹到红了耳尖,他却不怎么在意,踮着脚大大咧咧去搭陈立农肩膀,强压着一米八高的小男生弯腰,说以后要是有车了,你要来载我回家,红灯的时候我就可以亲你一下。

等时间线回到四年以后,车停到红灯面前,两个人却都没有动。那些曾经深刻的记忆画面如今更像他们看过的一场老电影,丧失了真实性,陈立农目光放空地注视前方,看红灯在眼里模糊成光影,尤长靖离他很近,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臂皮层处传达过来的身边人的体温,温暖鲜活,但也冰冷。

车辆最终在沉默的环境下驶进酒店大门前,尤长靖没回头,在陈立农灼灼的注视中礼貌道了声谢就想打开车门。这极其回避的态度大概是将陈立农激怒了,让他忽然不管不顾一下子锁了车门,把尤长靖强留在车里。

尤长靖手还搭在开门处,后脑勺对他,栗色的卷发一如往昔那样毛茸茸,陈立农甚至能回忆起抚摸时的触感。他很生气,胸腔内翻涌着烦闷的情绪,眉头紧皱,可一开口,语气却依旧舍不得强硬,其间还夹杂了一些恼怒又无可奈何的笑意:“你都不打算给我留个电话?”

他受伤很重,挫败地心想,我有这么让你避之不及吗?

尤长靖到这会才终于慢吞吞地回了个头,耷拉着眼角,瞥向陈立农的那一眼里面饱含复杂情绪,大概是愧疚又不可言说。他眼睛很大,卷翘的睫毛将双眸衬得更湿润,时常像泛着水光,无辜又委屈的样子,会让陈立农想起小时候救过的一条小狗,毛发可怜兮兮地被河水浸到湿透。

他思考了半晌,还是没拿出手机,自己将车门锁弄开后,打开一道门缝。

“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。”最后,尤长靖含含糊糊地扔下这样一句话,再次郑重向陈立农道了谢,下车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夜晚重回寂静,好似从未发生过刚刚那个插曲,陈立农垂着眼,默不作声将车辆发动,只是换挡的时候,指尖不经意攥得太用力了些。

所以,就一点都不想我?



#04

隔天,陈立农很快明白了尤长靖是什么意思。

他凌晨的时候才到家,从洗漱到爬上床这阶段都一直有些浑浑噩噩,几次险些栽倒。然而,等脑袋终于枕到柔软的枕头上面,熄了灯后,极其渴望的睡意反而不来光临了。

他无论睁眼闭眼,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回忆景象。若不是尤长靖,他还真觉察不出自己原来还有如此深情的一面,比起爱,倒更像一种执念折磨。

就这样被折磨着到天亮,几乎快等于一宿没合眼,陈立农接到了经纪人电话,要他必须立即马上到公司一趟。

他昏昏沉沉起床,头晕得像宿醉,然而昨夜他并没有喝多少,如今想来似乎重逢所造成的效应比喝醉还要强大,让他像平白无故生了场大病,脸色都变得苍白憔悴。其实,陈立农想,他不该这样郁郁寡欢的,当初是好聚好散,现在重新见面,他本来挺乐意与尤长靖做回朋友,再不提当年旧事。

前提是,尤长靖没有把他当成陌生人一样。

比起直接翻脸,或是假装无事发生,这样生疏且不愿相认的态度,反而更让陈立农恼火。

到公司以后,陈立农习以为常地直奔会议室。经纪人还贴心为他准备了早餐,见他进来,立即凑前去打量精神状态,而陈立农为了掩饰自己疲惫的双眼,特意挑了副笨重的黑框眼镜戴着,一整个化身理工宅男,刘海也无精打采地蜷在眉上。

经纪人有些不满意:“昨晚喝多了吗?打扮怎么这么邋遢,今天这个见面蛮重要的,人家可是知名音乐人。”

“太累了。”陈立农捧着豆浆,敷衍地向经纪人摆摆手,上下眼皮都快扭打成一团。他脚步虚浮挪到座位上坐下,连续几天忙碌工作加上被硬塞的聚会,他可谓身体兼精神均被摧残,憔悴得不成人样,感觉一张嘴就要吐气魂飞魄散。“知名音乐人?要做什么,要给我出新歌了吗?”

“差不多吧,上面有这个意思。”经纪人没再追究他,嘴里嚼着个口香糖,顺手塞他一根,郑重其事地拍拍肩膀,“但你要是把握好这机会,意思立刻成拍板,懂了吧?”

还把握机会呢,陈立农有气没力地想,他连自己都快把握不好了。

会议室门是磨砂玻璃,他们没等多久,那上面很快浮现出两团身影,到达还挺准时。陈立农虽然心里没什么干劲,但面对工作,他还是会努力提起精神应对,毕竟也不是活不下去了。经纪人早在几分钟前就叫他赶紧坐好收拾,陈立农深呼吸一口气,手指撑起黑框眼镜揉了揉鼻梁,抚平衣服褶皱,接着脸上习惯性扬起灿烂又营业的微笑,好让自己看上去状态好一些——

然后下一秒,四目相对,尤长靖的脸出现在门后,和他撞了个正着。

陈立农惊讶愣住,忘记笑了,嘴角还牵强地在往上扯,表情凝固成僵硬的模样,看着有些滑稽。

尤长靖身边还跟着另一位搭档,经纪人没注意到陈立农的异状,只顾着凑前去笑脸相迎,待回头以后才发现不妥,焦急又生气地瞪了陈立农一眼,背对两位来客弹钢琴似的猛敲桌子,不断向陈立农做着夸张的口型:你干嘛呢!祖宗!

祖宗没理他,目光死死定格在尤长靖身上,看他俩在对面入座,才慢吞吞收回了脸上僵硬难看的笑容,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对尤长靖点点头。

他还在生气呢,气势上不能输。

这互动被尤长靖身边的人看在眼里,对方有些好奇,视线落到陈立农身上,过会又望向尤长靖,比了个手势道:“你们认识?”

陈立农抢在尤长靖开口前回答:“对,尤老师,他当过我一段时间的老师。”

经纪人在一旁双眼明显亮起,刚刚还在恨铁不成钢,这会看陈立农的眼神倒像是在看宝贝了。而尤长靖被抢了话,又听他这么讲,面上却依旧没显露什么情绪,只温吞地笑了笑,说:“也不算老师啦,比较像朋友那样。”

“喔——”尤长靖身边的搭档一副很懂的样子,恍然大悟道,“就是,亦师亦友!那你们可真好!”

陈立农眉毛一抽,心想这也能被你说出来,本来感到有些无语,下一秒胸口处却竟然自顾自地开始渗出点苦涩,如毒药顺血管蔓延全身,被一点一点抽去力气。他想得太简单了,他没有想到时间分明已经走过去四年,尤长靖轻飘飘一句话,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他全部情绪,他就像木偶,抑或是在天上飘摇的风筝,原以为自己早已获得自由,却未曾想到线其实始终被牢固绑在另一个人的尾指上,稍微一动便能将他牵引。

被亲自认证成朋友,倒似乎比昨晚的陌生人要进步一些,那他该高兴吗?

陈立农咬着口香糖,咀嚼动作更偏向于机械化,听经纪人和两位来客好声好气的交谈,自己的目光却明显放空,没敢落到尤长靖身上,只好退而求次望向尤长靖正前方的大理石桌面,视野涣散模糊。他听见经纪人说,若是能谈成,新专辑将全权交由尤长靖负责,也意味着接下来他们将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交流,接近每日一见。

而昨晚尤长靖说了那样的话,那就说明他是清楚这件事情的。

所以尤长靖是为了什么呢?陈立农拿舌头将口香糖拉扯成长条状,任由糖味在舌尖发散,心底依旧苦闷,却也想不明白了。

这次合作谈得很成功,毕竟尤长靖一看就知道是只冲他来的,光是人选方面就没什么问题,薪资上尤长靖也没有狮子大开口的不良习惯,剩下一些细碎琐事,就要交由后续对接工作来处理。临行前该道别,陈立农没立即起身,而是从口袋里翻出来口香糖的包装纸,先将被嚼到完全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吐到纸中间。

普通人兴许该随意抓成一团就扔了,他却没有,反倒不慌不忙地坐在原位,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,将那张纸勉强叠成个三角形。

以前他也爱给尤长靖买口香糖,嘴上说是喜欢,但实际情况是他实在买不起更贵的糖了,而小男生珍贵又年轻的脸皮也不允许他承认。幸好尤长靖还算善良,从来没戳破过少年那一点苦苦维持的自尊心,接到对方递过来的口香糖,照样当最贵重的礼物来双手接取,然后两个人互相扶持着爬到公园的双杆上面坐,对着星空和月亮一块嚼啊嚼。

嚼到无味了,陈立农吐到纸上,正要习惯性团成一团时,却忽然被身边的人阻止。尤长靖也不嫌弃他,直接从他手上将糖纸夺过来,夹着里头被咬到干瘪的糖将纸规规矩矩相叠,再反复叠出个模样。

小助教双指夹着这糖纸叠出来的三角形,好似炫耀般地往他眼前晃了晃。陈立农有些不解,眉毛都困惑地拧成一团,尚未来得及问出来,就听见他男朋友压着声音,慢吞吞地凑近他耳边解释道:“口香糖虽然没味道了,但是还有黏性,如果团成球随便扔的话,不小心被踩到,还是有可能会黏到脚上。可是叠成这样就不会啦,随便怎样踩都没关系。”

他稍微仰着脑袋,月亮的气息扑洒到眉上,燃亮了那好似果仁一般的眼眸,晶莹闪烁,又被困在弯弯的眼眶中,挤得只剩下熠熠星光,让陈立农只看一眼,就鬼迷心窍地记了好多年。他始终爱笑着讲话,表情过分温柔且真挚,受口音困扰语调会习惯性上扬,于是语气也变得绵软:“我们不能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
回忆倒是历历在目,也不知道尤长靖还记不记得——陈立农像有心要试探,面上不显露分毫,指尖却要故意先将这绿色的糖纸暴露出来,让尤长靖看在眼里了,才站起身,装不经意似的把糖纸扔进垃圾篓。

他抬眼望向门口,与尤长靖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视线,紧接着清了清嗓子,装模作样走到众人面前,弯了点腰刻意地说。

“合作愉快,尤老师,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。”



#05

嘴上说了过瘾,但放到实际情况,陈立农还是没法变得那么拽又硬气。

唱歌说到底不算他的强项,更别提每次要试录音的时候,前面都坐了个最能干扰他情绪的家伙。陈立农有些苦不堪言,他心思很活络,属于会在心里与自己对话的类型,与前任重逢后直接跃升到话痨级别,想的东西越来越多,把思绪搅成一团乱麻,再开口唱歌,自然就没法做到百分百投入。

况且尤长靖写的还是情歌,有时候他刚拿到歌词,光看一句,心情就能瞬间被惊扰到七上八下,会暗自猜测这会不会是写给他的,后一秒又自嘲未免想太多,可逃避不了代入,看似心不在焉地背歌词,其实难过的要死。

他知道尤长靖能帮到他的,可是自尊心太重要了,让小男生始终拉不下脸去跟对方请教,于是工作陷入僵局,与尤长靖一起来的搭档听过几首后,欲言又止地看了尤长靖好多眼,把耳机一摘,说录不了。

陈立农没说话,站在录音室中央低着头,默默闭上眼睛。

“若回忆如沙,你还敢说爱吗?”

故事书上讲,爱情也像冒险,同载一艘船航行在大洋,是风平浪静还是波涛汹涌,看爱人的眼睛,其间是否有恋慕与隐忍闪烁,会不会紧握船桨,抑或是倾覆也与他无关。录制中断,陈立农被经纪人带回休息间,手心里捧着热咖啡,加奶加糖,是始终变不了的小孩子口味。

时针静静迈过三点,经纪人叹了口气,坐到桌子上面,拿脚尖踢一下陈立农的椅子:“你最近怎么了到底?我看这歌还挺简单的啊?”

这位哥比陈立农年纪要大上不少,但若要放进经纪人这行业里头来讲,他依然算年轻,对陈立农可谓尽心尽力了。陈立农虽然偶尔会腹诽一下他一些太过特立独行的想法,只是他的真心不假,陈立农被照顾得好,早已悄悄将他当成自己的哥哥来对待。而此刻他心思怯弱,独自一人坐在快被翻覆的船上,比以往初进娱乐圈的时候更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小孩,倾诉欲到达顶峰,忍不住就一股脑地将心里话全倒了出来。

“哥,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后忘不掉的人?”

“啊?”经纪人大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,有点懵。

陈立农也没在意对方究竟有没有在听,他只是把话憋得太久了,今天好不容易像水箱破洞,有了个宣泄口,遂一发不可收拾:“其实当初我去舞蹈大赛,跳的舞是为了一个人编的,选的歌也是因为他很喜欢,可惜最后没能跳给他看。这几年我一直牟足劲地想出新作品,想红,想上电视,除了实现梦想以外,还因为想让他看到,我有抱一点希望,他会不会在网上搜我的消息?”

“我用他教过我的唱歌方法去唱,会想象他也有在听我的歌。他生活在我的梦里,和四年前一样,喜欢撒娇,喜欢趴在我怀里闹,非要自己独享一包薯片,却又总爱往我嘴里塞几片,还硬说成是赏赐——那是他喜欢我的时候,现在我却想象不出来,如今的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,太陌生了,四年时间,我完全没听到过他半点消息。”

经纪人张了张嘴,似乎是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,只沉默地替陈立农拿走快凉掉的咖啡,听以往话不多的少年忽然变得喋喋不休。陈立农心太乱,显然没办法很好地组织语言,一会讲说当年喜欢的人嘴很馋,那时他常去对方宿舍里头过夜,随便往床上一睡都能压到几包零食;一会又说对方从来不喝酒,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酒吧遇见。

经纪人可算听明白了,原来是久别相逢又尚未看开导致的啊。他向来把陈立农当亲弟弟看,这会轻轻皱起眉,感觉也有些难办了,拍了拍少年肩膀试探着问道:“所以你是见着你喜欢的人了?”

陈立农抱着双腿整个人缩在椅子中间,闷闷点头。

经纪人迟疑了一下,捏着肩膀的手心稍微用力。他想了想,脑海中闪过千言万语,可都觉得不合适,最后只说。

“自己闷在心里想,没有办法想开的,既然已经重新见面,有机会的话,不如约他好好聊一聊吧?”

陈立农没回应,眼睛藏在厚重的刘海下面,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。倒是在休息室重回寂静以后,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道缝隙的门,停顿了片刻,又悄无声息地被合上了。



#06

在尤长靖的回忆里,那是一个连空气都漂浮着甜蜜气泡的夏天。会去台湾当助教,对当年的他来讲其实是一个意外,但若要与后面所发生的故事联系,就成了命中注定,他意外来到台湾,在路上也遇到意外,再意外被搭救,最后更意外地,他喜欢上了一个人。

一个纯粹、率真,笑起来时像是能听见青柠气泡水里的冰块在碰撞那般清爽,灿烂如朝阳的少年。

尤长靖不可否认自己的动心,万物皆有趋暖性,他逃避不开对方莽撞直白的示好,更逃避不开对方温暖的心意,只好像视死如归,一头扎进小男生为他营造的舒适爱河里,顺手将救生圈扔掉。

那段日子确实美好,他们不顾未来不顾一切地相爱,在夕阳下牵手,被月亮注视着亲吻对方的唇,吞食掉光影蝉鸣,以此来为爱人献上有夏夜独特气息的心,汹涌澎湃,且干净。要同吃一根棒冰,同喝一瓶汽水,大夏天吃火锅,对着空调弹吉他,黏黏糊糊抱在一起,很幼稚,却非常开心。

到后来,夏天过去,他越来越少能见到自己那位小男生。

故事总有终章,分别也在所难免,有师哥邀请他到更好的地方去大施拳脚,尤长靖记挂着心中的少年,有过犹豫,打电话过去,对方却没有接。

他们连聊天的时间都不再有,更别提相见。尤长靖心里其实很惶惶不安,距离变远是安全感消逝的原罪,他很想念陈立农,偏偏说出来也没得到很好的回应,渐渐热情冷却,有时候他坐在以往两个人一起坐的沙发上面,看窗外千篇一律的夜色,心里头也想不清楚,这究竟是谁的错。

但离开的时刻总要到来,他们就像两根交集的线条,曾经轰轰烈烈地相交过一点,最终还是要往各自的方向去。那天风也很平静,快入冬了,陈立农送尤长靖去机场,脖子上裹的还是尤长靖送给他的围巾。

他们去得早一些,尚未到办理登机的时候,两个人沉默走在来去匆匆的行人之中,到椅子旁边坐下。不远处便是安检,有人互相抱着痛哭,也有人挥挥手就告别,尤长靖将脸埋在厚重的衣领内,陈立农的手就搭在旁边的椅子把手上面,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去牵。

后来陈立农借口去上厕所,回来时却带了一碗关东煮,塞到尤长靖怀里说,天冷,吃点东西暖一下胃比较好。

尤长靖有些无奈,心道暖胃不都该喝热水吗,这小孩倒是别具一格。但他确实喜欢吃东西,这会接了人家不知道从哪里特地买来的机场关东煮,心底发酸,乖乖地没再吭声,手捧暖洋洋的纸盒小口地嚼着竹轮,末了还问陈立农一句:“你要不要吃?”

这感觉挺陌生,毕竟他过去鲜少会询问陈立农的意见,都直接往嘴里塞,也不管对方到底想不想吃。而陈立农没接话,站他面前默默摇头,身形挺拔得像一言不合就往机场扎根的梧桐树,一动不动护在尤长靖前面,阴影铺天盖地,太过高了,以至于让尤长靖很难看清他那被发丝遮盖的眼睛里是什么情绪。

他抬起了手,似乎想摸一摸尤长靖的头发,但最后还是只落到边侧,捻起几缕来磨蹭。快到点了,他们如今的气氛也不适合温存,陈立农估计往心里头琢磨了一会,临别词选择了几句叮嘱:“不要吃太多零食了,要好好吃饭,知道吗?”

那你还给我吃零食。尤长靖拿竹签把关东煮戳到稀巴烂,戳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,暗暗埋怨这酱汁竟然有苦味。

“也不要熬夜,对身体真的不好,睡不着的时候你听听歌…”

“好了。”尤长靖猝然打断他,眼眶漫上温热,差点没能稳住声线的颤抖,“我都知道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陈立农适时噤了声,往后让出一步,习惯性抢过尤长靖手中吃剩的碗,目送他去拿登机牌。

等尤长靖走出通道,再回头,站在那边的身影已经在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消失不见了。

再后来,他在国外名声大噪,出人头地,忙忙碌碌过了好几年,其间也有搜过陈立农的信息,但太过破碎,让他实在难以将其拼凑,只知道陈立农如愿出了道,跳舞很好,偶尔唱唱歌,甚至也有拍电视剧,他特意找了很久的资源,边看边笑到不行,拿起手机想给陈立农吐槽时,才记起来早就没了联系方式。

也是机缘巧合,有国内的公司碰巧找到他,想请他制作新专辑,问他有没有意向时,尤长靖想了想,回复说,我只给陈立农做。

陈立农?

对,那个来自台湾,跳舞很厉害的陈立农。

他坐了很久的飞机来到北京,和搭档一起,刚下飞机搭档就硬要拉他去国内的酒吧开开眼。尤长靖起初不太想去,只是人家问也没问就陪他一起来了这边,他这会拒绝就显得有些不太厚道,只好跟着一起去了,谁知搭档疯到不行,甩下他就冲进了舞池,留尤长靖自己坐在吧台边,有点孤立无援。

再然后便有了命运般的相遇,有了车上的欲语还休,他尚未最好准备面对,心中仍有愧疚,不经意间触碰到陈立农炽热又深沉的眼神,犹如被烫伤,待下车以后才从那难过又负疚的情绪中挣扎出来。

陈立农会恨他吗,尤长靖不敢细想。

无论对方是选择疏远抑或讨厌,在尤长靖心中,他都觉得蛮理所应当,回来为陈立农做一张专辑,比起念旧情更像是还债,当年他实在走得太过匆忙且不近人情,以至于后来,他不小心从门缝里探听到小男生埋藏在心底四年的秘密,险些失措到没站稳脚跟。

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事啊?

他还有资格说喜欢吗?



#07

最后还是陈立农率先给尤长靖打了个电话,约他在公园见面。

为什么会选这种地方,大约是因为过去他们最经常约会的场所也是在学校附近的公园,没有更好的去处,就跑去霸占更受老人和小孩偏爱的健身设施来消磨时间。

尤长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修长身影。天色已经入夜了,虽然陈立农说不上有多红,但他依旧算个公众人物,没敢选在大白天招摇地走在路上,只好约尤长靖在夜晚见面,即使如此,他也依旧鬼鬼祟祟地往头上戴了顶鸭舌帽。

但尤长靖还是一下子便认出了他,时间的流逝似乎并没有从陈立农身上带走太多东西,他依旧是那样醒目,拥有无法被磨灭的少年气,尤长靖向他那边跑去,掌心不由自主地沁出薄汗,恍惚间甚至感觉自己在经历着时光倒流,一切又回到四年前的夏夜。

然后陈立农看了他一眼,两个人之间都有微不足道的一下停顿。尤长靖有些心虚地笑了笑,说:“路上塞车,不好意思来晚了一点。”

陈立农起先没说话,嘴巴抿起一些,待尤长靖终于到他身边了以后,才嘟嘟囔囔,让人有些听不出情绪地回了一句:“你以前可不会向我道歉。”

尤长靖心道在你心里我有这么不讲道理吗?面上却没敢多说什么,卑微得像个鹌鹑,慢吞吞跟在陈立农身后走,措辞在心里想了很多遍,开口时依旧小心翼翼:“找我是有什么事吗?对专辑有问题?”

“没有。”陈立农眉头紧致,刘海被帽子压着刺进眼睛,有难受又避不开的痒意,但尚未能足以盖过心绪的不宁,“我找你是因为……”

我好想你。

但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,过去他常常责怪电视剧中那些主角对待感情的磨磨蹭蹭,现在回到自己身上,他倒看起来比电视剧里还要更磨蹭一些,想说的话在心里堆了四年,几乎快要与血肉都连为一体了,此刻要他跟尤长靖坦言,无异于硬生生又血淋淋的撕扯。

他们一直走到河边,路灯昏暗,看不清脸,稍微能让彼此都提起些许勇气。陈立农又深呼吸了一口气,这次他说:“想要问你,这四年过得好吗?”

这问题似乎有点多余,陈立农心想,任谁看都能看出对方现在过得很好,可是,说到底,他还是想亲耳听见对方的回答。而尤长靖光听这样一句,就止不住心里不断涌上的酸涩与悲情。来自某些特定之人的关心总能最迅疾又准确地击中人们的软肋,自重遇那一刻起,他时常感觉眼眶饱含热泪,只是还不到流出来的时候,于是温吞湿漉地滋润着眼球,滋润着胆小怯懦的心。他没敢说话,怕开口便是哭腔,只得闷闷地点头,期盼对方能看出来他这点隐忍又迫切的情绪。

陈立农沉默了一会,再次抬起手。这次他将手轻轻放到了尤长靖小臂上,隔着衣物捏紧手腕,久未有过肢体接触使他险些没能控制住力度,仿佛站在天台摇摇欲坠时偶然抓稳了身侧的栏杆,迫在眉睫,是意外也是救赎。“长靖……”

四年了,时隔四年又在陈立农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,尤长靖终究没能再保持冷静,一个踉跄险些栽进陈立农怀里。

人类的欲望总是无止境的,他得到了一些,就忍不住想要渴求更多。你要原谅我吗?尤长靖默默在心里讲,抱我一下吧,抱完以后,再让我从河边跳下去都行。

然而,陈立农只是捏着他的手,不进也不退,唇角稍微勾起,笑容中甚至让尤长靖看出来一点释然。

“你过得好就行。”最后他说,“当初你走了以后,我经常会担心你自己一个人,会不会过得不开心,现在看来你应该有把自己照顾的很好,那我…我也挺好的。”

话里头有些哽咽,陈立农掩饰地轻咳两声,心想他本意明明是来问清尤长靖回来的意图,怎么到最后还是成了分手后感言。他太害怕了,被伤过的心无论怎样意难平,也始终无法恢复成当年刀枪不入的状态,他不敢从尤长靖口中听见某些残忍的真相,只好识趣选择回避,即使笑容很牵强,但至少回头时还能故作潇洒。

陈立农往后退了一步,手心传来的热度太温柔,让他实在舍不得松开。他叹了口气,目光凝到尤长靖那柔软的唇瓣上,他的爱尚未风平浪静,但也没办法坚持到底,像白瑞德被爱人伤透了心,终于还是不得不亲手熄灭火焰,尽管有遗憾长留。他想说:“或许……”,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?

下一秒,他的怀抱遭受撞击,对方身形比他小一号,此刻就犹如不管不顾的炮弹或猎物,闷头闯进他的拥抱里,撞得胸腔肋骨生疼,腰也被勒得很紧,力度大到仿佛在末日洪水中抱住了唯一一根浮木。

眼眶终于还是烫到像被灼伤,陈立农低下头去看,尤长靖的脑袋埋在他脸颊旁边,气味环绕鼻侧,过分熟悉且思念,情绪深受感染,他多次抬手,多次犹豫,到底还是将手臂环上了身前人的背脊。

“对不起。”尤长靖闷着声音呜咽,一口咬上陈立农肩头,但没舍得用力,像只是为了止住眼泪,含含糊糊地道了很多声歉,“对不起,我没有很好,我过得才不好……”

他经年累月沉浸在愧疚之中,殊不知自己分明也是感情的被害人之一,自以为陈立农原谅他后他会好过一些,却又在对方真的决定想要离开的时候惊慌失措。我是那么的自私又懦弱,尤长靖心想,但是我好想你,想你不让我走,你解救过我两遍了,你为什么不挽留?

他攥着陈立农衣领,直到指尖泛白,月亮在这一刻也藏进雾里,而他颤抖着声音:“我还可不可以…继续喜欢你?”

陈立农沉默了一会,旁侧树叶沙沙作响。古人言守得云开见月明、残憾莫使今生留,他无可奈何地叹气,伸手将尤长靖抱得更紧。

“当初你说你想要去冰岛。”陈立农说,“我存钱存了好久。”

你不应该道歉,和你重遇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擅自将其归为是我的运气。

“实现这种愿望,”他笑了笑,终于如愿地抚摸到了尤长靖的头发,安慰地揉着后颈,心底更多是如释重负,“还是要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吧?”

风吹云散,月光挥洒人间,正适合开启下一个梦境。

我非常想念你。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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